&esp;&esp;但人能在一无所有时生出勇气，同样会在功成名就时产生退意。

&esp;&esp;年少心气又如何？便是如今教人深恶痛绝的学正等人，不也是从年少走到了今日这一步？

&esp;&esp;若是今日他们名落孙山，或是吊在最后岌岌可危，倒还能拼口气继续争一争，可如今大好前程已铺在了脚下，谁又愿意冒着风险，教这些年受过的苦白费？

&esp;&esp;“谢大人不是说过可为我等递交证物？他乃御前红人，圣上定要更加信任他。”崔瑾深色恳切，这一刻，连他自己都不知，究竟是为了说服肖林川，还是他自己。

&esp;&esp;肖林川都要被气笑：“谢大人再受圣上信赖，也改不了朝堂律法。这些证物由我等得到，受不公对待的亦是我等，即便我们在传胪那日退缩，诉状递上去依旧会追究到你我身上。莫不是你想匿名检举？这怎么可能？状告学正师长本就难如登天，若我们不同心协力联名举告，如何能令朝廷正视此事？！”

&esp;&esp;“昔日我们一无所有尚且能以性命相拼，为自己讨来公道，现在有这个能力了，却反倒退缩？如此做派，即便是被圣上器重，又怎么能做一个好官？”

&esp;&esp;他厉声质问，但众人或是内心挣扎，或是目光回避，皆无一人回应。

&esp;&esp;肖林川放在身侧的手更加紧攥，最终没再多言，只扬声叫来王二哥，他要快些回去准备殿试，待明日便去寻谢大人，商议面圣之事。

&esp;&esp;是夜，宅院内一片寂静。

&esp;&esp;学校现在老师学生太多，经过一轮扩建的宿舍恰好能住下，无多余空位，程菀就将自己空置的宅子借给肖林川一行人居住。

&esp;&esp;虽说尚未修葺过，可这比起逼仄的宿舍和号房，又要好了许多，往日肖林川沾床便能睡下，此时却久不能眠。

&esp;&esp;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睡不着。

&esp;&esp;明明他万分确定，崔瑾今日所说的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，别说还不是榜眼，即便点成了状元，他也绝不会生出一丝的退意。

&esp;&esp;可他心中乱意翻涌，躺在如今这能伸得直腿、翻得了身的床榻上，脑中盘旋的，反而是往日他们所有人挤在一处，昔日你恼我磨牙，我嫌你鼾重，彼此吵闹却心意相通。

&esp;&esp;那时他们就好比零散细流，彼此相融、拧作一股，满心只盼共入江海，可如今，江海分明已在眼前，临到关口，却只剩他孤身独流……

&esp;&esp;“肖兄？肖兄？”

&esp;&esp;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，肖林川猛地起身，险些从床榻上滚下去，他不可置信，连鞋都来不及穿，赤着脚飞奔过去开门。

&esp;&esp;下一刻，罗磊、邓荣……五道身影一一蹿入。

&esp;&esp;“你、你们这是？”肖林川甚至不敢提高声音，就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，声响太高，眼前一切便会烟消云散。

&esp;&esp;罗磊笑着，笑容有些羞愧：“今日生出退意，是我的错。但就如同程老师昔日所说那般，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，日后还如何为民当官？还不如趁早被圣上断了念想。”

&esp;&esp;邓荣道：“我虽也想到了程老师曾经教导，但你们也知晓我这人迷信，我琢磨的是，先前便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才得以考中，若是现在退缩，说不准连殿试都过不了了。虽说届时御状一告，很可能过了殿试也没什么用，但总比没过的好吧。”

&esp;&esp;“所以我方才就在想你们担忧的太早，能不能过殿试都不一定呢。”

&esp;&esp;“肖兄，周兄说的是真的，我方才想出来寻你时，他还先我一步。”

&esp;&esp;肖林川故意伸出拳头，勒住他的脖子，笑道：“那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，咱们殿试定然能过！”

&esp;&esp;“是极，咱们明日便去拜拜文昌帝君，去去你的丧气。”

&esp;&esp;说笑间，六人又闹在了一处，亦如从前在太学那诸多日夜般。

&esp;&esp;第二日，国公府。

&esp;&esp;看着跟在听澜身后走入的六道身影，谢钰之微微挑眉：“你们比我预想的来的更快。”

&esp;&esp;听出他的言外之意，罗磊几人脸上一热，肖林川道：“谢大人，崔瑾他们今日未来，只因他们未曾如我们一样受过那诸多苦楚，生出退意，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&esp;&esp;最初肖林川也埋怨过，但昨日他已经想清了，愿意坚持固然是好，可选择明哲保身，也不该苛责，毕竟世人所求，皆不过是盼着一世安稳顺遂罢了。